我叫段晓军，是太原电视台发现栏目的一名编导。能在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获得山西新闻奖，我想究其原因，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更多的应该归功于发现的老师们，应该归功于发现的制片张华主任，正是有了他们，我才能翻越我电视生涯的第一座山峰。

说起这个片子线索的由来，非常偶然。一次无意中，一个家长在我面前说起他家女儿在山大上学，山大的宿舍他也去过，宿舍没有电脑，而且根本就没法上网，但是他家儿子却常常发现半夜三点，姐姐的 QQ 老是在线上，所有他们家就很奇怪，也很担心。有一天夜里，发现又在网上了，一家人决定一看究竟。一去宿舍不要紧，发现根本没人，这样一家人就更着急了，那女孩又没有手机。这个时候还是他家儿子想了个办法，一家人找了个网吧上了网和她聊天，才知道她们宿舍集体在许西上网。通宵上网是明令不允许的，所以我当时就想在这个方面做个小片子。但是我到那一看就改主意了，都已经深夜 11 点多了，这里的旅店， KTV 歌厅还有个叫做什么快活林的交友场所，正是灯火辉煌繁华不减。

这还不算，在整个许西村数百家各色各样店铺里，没有看到一家有卫生许可，工商执照，消防许可。整个一个村“完全的村民自治”，无人管理。整个一繁华热闹地，温柔富贵乡，介于白黑之间的，一个灰色社会，当时我就想我应该好好采访一下。于是就有了这篇报道。

我想首先介绍一下我的搭档。电视是一门合作的艺术，没有良好默契和理解，无法合作，和蒋帅勇合作这个片子是我的幸运。这个片子前后拍摄就半个多月，而且因为要拍通宵营业，还必须是晚上 11 点以后去拍，我们每天白天拍片子，每晚还要在许西暗访到两点多。其中的辛苦，自不必多言。而且在城中村拍片子，并不像我们平时采访那么自由，整个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地下工作者。除了我们的暗访之外，有些镜头还必须明访，村民们对任何拿机子的人都很敏感，你机子一举，他就要过来问问，我们通常说我是山大的学生，快毕业了留点资料。通常我们这么一说一般的村民就算了。但是也有例外，在我们拍那个相约旅店的时候，一个光头脖子上一圈金灿灿的老板跑出来，问我们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是学生，广告专业，学拍广告的，觉得你家旅店名字不错，老板转身就走说你们给咱好好拍，我回去再把灯给你开亮一点。回去真的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所以才有了那个比较亮的镜头。

还有一个问题比较麻烦，电视记者除了眼睛看到之外，还必须机器看到。机器所见所听才是新闻的素材，所以每次暗访一个地方之后，我们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一下带，看看关键部分录上了没有，虽然村子不小，可是还真没有僻静的地方。有的时候，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还得走老远，偷偷摸摸。后来发现，附近有个光大银行的自动取款亭，那地方又干净又安全，还有空调，真是个看带子的好地方。

最有意思还是在天馨旅店的那一段，我和我们的摄像蒋帅勇两个，我俩长的有点像，那个女老板一张嘴就说我们是兄弟俩，我就问她，旅店有没有人来查。她说谁会来查，这是我家我爱让谁住谁就住，而且在这住你绝对放心。然后我想问她能不能和女孩一起住，当时特别巧，因为他家旅店的一层租碟，当时和我俩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女孩当时问了我一下时间，所以这个老板凭借她的经验，就觉得好像我俩认识，我们想一起住，女孩呢不好意思，所以在下面等。所以旅店老板就笑我说，“你这个小伙子太老实，住就住呗，还让人家在下面等而且还带着哥哥来壮胆。我们这都是一男一女住的了，你是不是第一次出来住，我们这可有比你老练的多的多了”。当时我还真觉得不好意思。我一看暗访的差不多了，就找借口要走，等我们出了门，那女孩还在底下选碟。看着她没跟我们一起走，老板才开始疑惑，不过我们已经采访完了，其他的事情不得而知了。

采访的差不多了。但是编导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开头重要，开头也最难下笔，普通来讲，一个中等长度的稿件开头时间，一般占写稿时间的一半，因为一旦开头不好，不但影响后面叙述的逻辑顺序，而且对于电视来说更重要的是你从一开始便会失去观众。报纸新闻，即使开头吸引不了人，但有经验的读者也可能通过自己看看各段开头自己总结意思。电视则完全没有可能。观众只能凭借他们看到的开头来判断你整个片子价值的大小。而且只需按动一下遥控器，就可以选择，也实在太方便。所以作为电视编导一定要极端重视这一点，把你富有冲击力的镜头，生动的特写，放在开头。把你最得意的悬念，放在开头。这样一方面是视觉惯性能吸引观众，把整个片子看完，另一方面退一步说，即使你后面的内容很一般，最起码你能保证你最精彩的一面给了观众。

写好开头方法很重要。开头的方法有很多。我个人喜欢开门见山式，就是下笔就入题。这个连续报道的三个开头，全是开门见山，开篇明题。当时我在想怎么入题时，倒是没花多长时间，在主持人上先设一个悬念，山大旁边怎么会有“夜上海”？这个“夜上海”又会是什么样？这个问题一出来，观众的好奇心瞬间产生。然后解说词，开篇明义，“这就是山大旁边的夜上海”，最后随着镜头的移步换景，观众便随镜头一路牵引。

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话题，便是如何设计开头的悬念，老实的说，悬念的设置本身就是一个悬念，完全是个人经验之上的感觉。在我设置悬念的时候，我常常问问自己，这个片子哪儿最吸引我？这个最的地方，常常是我们需要设悬念的地方。以这个片子为例，我上学的时候许西远不如现在，当然也没有所谓夜上海的概念。而这次我毕业工作一年后，再次踏上许西的时候，街上是逛街的成双入对的学生，两边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不停。“夜上海”这个名字，当时我觉得太贴切了，俨然是火树银花不夜城。人们常说最是穷酸是书生，现在就是这些所谓的穷酸书生，把一个偏远的城中村变成了夜上海。所以我的悬念有了。

悬念有了，解说词的风格很重要。像这种有叙有议的片子，解说词的导向性很重要。解说词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思想性。如果你做一个片子，上面要求这个片子，要有深度不能马马虎虎，那么你什么也别想了，首先在解说词上做文章。因为其他的想了再多也没用，因为其他的元素表现不出思想来，一个学者给你做报告，你听吗？不听。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领导在上面做报告，下面有人昏睡，这说明同期声没用。经常我们有人做节目，拍了画面。找了采访人，配上了漂亮的音乐，做了很多图表，但是解说词不行，依然没有深度。这个时候如果你改一下，以解说词为主要元素，那么这种结构，做出来的电视节目就会与众不同，就会比较凝重，比较深沉。以解说词为主的结构适合思想性比较强的题材。正是因为这个原则，在“怪状”这个片子，我就是选择以解说词为其结构主线来表现的。

而画面的特点是欣赏性。如果上级提出要求希望节目弄的好看点艺术性强点，那么你就得选个好摄像。而且要用三脚架。如果摄像机要摇摇晃晃，拍一些纪实的东西肯定好看不了。过去动物世界好看，不光是赵忠祥的配音好听，还有就是因为画面欣赏性强。画面好看，画面好看是因为外国是摄影师下工夫，他能拍到你拍不到或者没见过的东西。但就这个片子而言，因为是暗访，我们的画面也就无从讲究。

有了这些，下面我要做的就是呈现我所拍摄到的事实。不知道大家去过没有，许西地处偏远，但是它现在要比一些近邻商业区的城中村要繁华多。所以当我们一到那个地方，我们的摄像感叹我们的大学都白上了，虽然是玩笑话，可是确实让人惊诧非常。摄像问我怎么拍，我说既然事实如此让人惊诧，把客观事实显现出来就可以了。所以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看到事实呈现出来。

怎样呈现呢。下面说呈现的问题也就是表达的问题。在我工作当中，常常听老记者们谈论什么样的记者是好记者。每当他们谈论的时候，我总要放下手头事情去听一听，想证实一下他们眼中的好记者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我一直很关注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很难有定论，任何学问都有道和术两个层面，单就新闻业务的道来说，我觉得一个好记者无非两点。

其一要有大众的审美，说白了就是你知道观众喜欢看什么，观众喜欢被什么打动，你要把你的审美情趣和受众保持一致。大家不要小看这一点，事实上有好多人的审美情趣是很个别的，比如生活中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人，很认真把很好笑的事情讲给大家听，可是我们大家都认为没意思。而同样的一个笑话，而有的人讲却可以让大家爆笑，这就是人的审美情趣出现了偏差，这一点对记者来说很要命，就像是厨师的味觉出现问题五味不分，所以我觉得有着大众的审美，是我们从事记者行业的前提，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其二当你符合这个前提，就有了另外的步骤，把你和大众一致的审美情趣在电视上用我们的电视技术把它创造出来。或震撼或润物无声，把它创造出来。当然怎么创造那就是八仙过海了。我是感觉只要满足这两点，这个记者就不会差，他的片子就不会差。

在这个片子编辑中，我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就是怎样在片子中，把许西夜上海式的纸迷金醉，对大学生的精神勾引和腐蚀渲染出来。当时设想把那些诸如“ e 夜情缘”“今晚有约”“红楼梦”这些带有明显精神暗示的旅店招牌，做上一组画面，再铺上夜上海的音乐。等我把他做出来之后，请同事们看，当时看了之后，他们都说很有感觉。

可是后来我把这一段加了音乐的片段还是去掉了。因为这里面涉及到这样一个问题，新闻的娱乐化和新闻本身的严肃性。我觉得我的片子话题很严肃，如果太过娱乐化肯定会对新闻本身应该具有的严肃性产生削弱。所以尽管很好看。我还是把它删了。后来想想还是对的。大家看现在的新闻联播，早就开始民生化了，很多题材比如农家里的新鲜事，是完全可以加音乐甚至音效的。我觉得他们的编导们肯定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从来不加。我个人觉得就是这等方面的考虑。

新闻再更多时候不是一部宏伟史诗，而是一个个生动的细节。新闻要注重细节，舆论监督的片子更是如此，整个片子看完，你会发现人们记住的并不是你的慷慨陈词，而是新闻当事人在里面的生动细节。以本片为例，无论是通宵营业，还是旅店经营问题，还是所谓的春药，所说的每个问题都有一个细节在支撑整个片子论据有力而又不失客观。

舆论监督的片子更要注重效果。片子播出后很多市民给我们打电话反映情况。但是小店区并没有很快行动，在片子播出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小店区，得知他们正在开会解决，两天之后小店的整治行动开始了。我没想到的是整治行动会这么大，我看到许西村委会门前的大路上站满了公安，工商等 300 余名执法人员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执法人员，一说明执法之难，二说明自己的报道很受重视，而这一点，对一个记者来说是最兴奋的。

当然也有不理解。小店区文体局的领导曾问我，他说城中村大都如此，为什么你眼睛盯住许西呢，我当时一愣，我没想到这么一个公职人员会这样问我，我真的和许西过不去吗？我有这个必要吗？我是怕没有任何卫生措施的高校周边发生群体中毒事件，我是真担心一个学府的旁边有个红灯区，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无道理，片子播出后，很多市民家长打来电话要求对其整治，后来市政府也专门出台措施重拳解决高校周边问题。

这个片子让我不太满意的就是画面。当然暗访的镜头能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是随着我工作的经验的增加，我越来越觉得画面重要。

凭心而论，在制作这个片子，甚至播出这个片子时，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片子会获奖。所以听说这个片子获得一等奖，是我 07 年一个大惊喜。

这个片子获奖之后，我自我作了个小总结，好的作品一定要能结合政府的大政方针，要有理论高度。但就这一点来说，我很感激我四年的大学生活。山大新闻系没有教会我使用摄像机，但是教会了我运用摄像机。人的品质有的时候，真的决定一切。

作为一个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尝试。尝试超越常规，超越自己。电视无捷径，任何心得都是得之于在辛苦的尝试之后，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悦之，电视这一行，变幻万端而又路漫修远，我们共勉。

谢谢各位老师！

《发现》 段晓军